羽海野的花

重度人群恐惧症患者
惟纸片人是爱

【鬼白】番外一 : 浮生岁月长



第七章:


那个差点擦枪走火的夜晚过后,二人的关系突然变得微妙起来:白泽吃过晚饭就拉被子睡觉,等到鬼灯下班进门他早就缩进被窝只露出乱蓬蓬的发顶;鬼灯虽然回来的比之前早些,但他一进病房就打开公文包拿出报纸正襟危坐在平时歇身的小沙发上读新闻,一本正经目不斜视仿佛对面病床上躺着的是个大型睡眠抱偶;待到例行公事般检阅完报纸要去洗澡就寝时,他却放着病房里干湿分离的洗浴间不用,舍近求远跑去走廊那头使用公共设施;而白泽直到鬼灯熄灯躺回沙发渐起鼾声后才敢从被子底下伸出头在黑暗里小小的喘口气。总之,不大的病房里,两个人像隔离病毒细菌般努力把对方最大化视而不见,恨不得给空气都装上过滤器。


不过,那束来不及燃起就被扑灭的火花,蛰伏在厚重的灰烬下隐隐明灭,它夺取着本就不多的氧气,烘烤着越渐炙热的空间,它在密闭的缝隙里静静阴燃,耐心等待死灰复起的机会。


鬼灯起夜的次数越来越多。原本经过一整天繁重的工作,他的睡眠总是深沉而透彻,即便是窝在这么不舒适的小沙发上,也总能在五分钟内快速进入梦乡。而现在,鬼灯一晚上要出去三四次,他总是毫无征兆地突然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略显暴躁地坐起身,不带片刻停留大步开门出去,仿佛要干什么羞于人说的事情似的匆匆一头扎进外面的公共卫生间好半天,之后才带着一身醒脑的烟草味重又慵懒的躺回沙发。


而此时白泽必定猫在被窝里直待鬼灯出门才露出头,他一言不发只盯着那个小沙发看。沙发靠着窗台,因此,依约的白月光,暗淡的路灯光总会斑斑驳驳洒落下那么一些,浅浅照着绒布沙发上躺卧的纹理和被褥凌乱的褶痕。每当这时,白泽总有股想走过去把手伸进被子里的冲动,那个人才刚离开,被窝里一定热乎乎……那个人去了好久,热气散了,钻进来会猛一凉……想着想着,自己有个地方就一阵麻痒,白泽吓得赶紧闭眼努力睡觉。他已经停了夜间的安眠药,因此无数个似假非真的画面一整夜走马灯似的换,有时是自己真的钻了进去;有时是站在沙发前细看那人宁静的睡颜;有几次鬼灯突然睁开眼吓自己一大跳;还有一次那个恶鬼一下子把被子扔过来蒙住自己的头……黑暗中有那人恶意满满的嗤笑,白泽生气地伸手去摸,一道滑腻紧实的沟……是胸沟,背沟,臀……沟?


妈呀!白泽赶紧睁眼,不知不觉已是清晨,沙发上早已人去床空,窗外满眼灿烂冬阳,蓝天飘着白云,暖风杂着人语,远处马路上车响叮当,近处窗棂边雀影跳跃……正要感慨自己半夜心生邪念辜负了这般好时光,却突然觉得下面一片黏腻冰凉,急忙伸手一摸……


简直了!!


白泽恨不得立刻捶死自己!自家小兄弟耷拉着脑袋软在一边,内|裤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吐故纳新了个遍……


Woc!这,这,这,这可怎么办?!


白泽脸上忽青忽白,一会儿京子小姐就要来!自己居然对着一个没人的空沙发石更了!你特么到底是有多饿!饥不择食么这是?!


白泽屏住呼吸不敢拉开被子,那只伸进内|裤的手就石化在那里,脑子毛毛呼呼乱作一团,自欺欺人般不想不看。


这时,病房门突然开了,鬼灯刚刚冲完澡脖子上搭着白毛巾进了门,兀自愣神的白泽给狠狠地吓了一跳,他一下子抽出手藏进被子里。


鬼灯正歪头拿毛巾擦头发上的水珠,他一眼就觉察到了白泽的猫腻。


“你这幅鬼样子是怎么回事?”


鬼灯甩下毛巾走过来:


“你在干什么?便秘吗?”


他逼问上来,凌厉的三白眼带着不容欺骗的锐利目光居高临下扎得人瞬间一矮。


“怎么不说话?突然发自己不能晨|勃了吗?”


“滚吧恶鬼!你才早|泄呢!”


“哟!瞧您这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脸,大清早又做什么春梦……”


鬼灯忽得住了口,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睛,定位般上下左右打量起白泽:


“白猪,你在干什么?”


“没、没有,我刚起床……”


白泽正待面红耳赤地狡辩,鬼灯突然俯身向前,闪电般一下捉住某人藏在被窝里的手!那只手犹自挂着可疑的白色黏液被示众般地高高举起:


“这是什么意思?!”


“……这……我……不知道!”


尼玛!!丢人丢到家了!哪壶不开拎哪壶呀!


白泽憋红了脸使劲儿去扯手腕,自暴自弃般开始大声嚷嚷:


“有什么奇怪的死鬼!不就是男人的正常生理反应么难道你没有么!快给我放手!”


“啧!”


鬼灯闻言挑挑眉,恍然大悟般松手直起身子:


“原来如此,您的恢复能力可真感人,”


他随即回身迅速扫了眼屋子:


“您那博爱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没发现这间禁欲系病房哪里能引起蓬勃的欲|望,还是说……”


他促狭地扁扁嘴巴:


“已经饥|渴到面对空气也能石更的地步了?不过再过一刻钟京子小姐就要来了,让她给您清理……”


“闭嘴你这个笨蛋!”


白泽气得胸口发麻,满脸上火,脑壳子嗡嗡作响!恶鬼这家伙怎么这么多话!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煽风点火指桑骂槐!仿佛看着自己泄了很解气似的,真恨不得褪下内|裤一巴掌拍他脸上!


不过,也就只能想想……


白泽干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挺起烧得通红的脸看向鬼灯:


“麻烦帮我拿条干净内|裤,你知道在哪里。”


鬼灯已经转身去衣橱里翻检了,他头也不回随手抛过来一条内|裤,正好挂在白泽头上:


“这种辣眼的蠢猫图案我劝你还是换一换,不然一会儿惊吓到京子小姐……”


“混蛋!谁要让她换!”


白泽一把揪下来,差点气炸了毛!


“噢,忘记了,您的伤已经好了,都可以白日宣淫了。”


鬼灯拍拍手,拾起毛巾准备出去。


“恶鬼你给我等等!帮我拧条毛巾呀你……哎呦!疼!”


白泽看他出去心里一急,忍不住想挺身起来,这一下牵动了胸部未愈的伤口,整个人瞬间疼变了脸。


鬼灯扭头看着那人发白的嘴唇和恨恨不甘的眼神,心满意足的撇撇嘴:


“等着,笨蛋。”




温热的毛巾舒服的敷了下来,驱走了黏腻冰凉的不适,白泽躺在床上红着脸笨拙地伸手进被子里面擦拭,腹部、腿侧、扶起的小白泽上……够不着了……


“别逞能了,”


鬼灯一直袖着手看那人扭怩着不便的身子收拾,这时便走过来也把手伸进被子里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男人,反正你自己也穿不上内|裤。”


接下来的画面变得意味深长,白泽紧闭双眼僵着身体受刑一般接受着男人之间友善的好意,鬼灯双手伸在被子里帮他换内|裤,视线遮挡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什么,有个调皮的小宝贝立刻敏感的一抖,随即试试探探又抬起了头。


“好了,剩下的自己穿!”


鬼灯瞬间缩回手起身就往门外走,结果就是,在这个美好的冬日清晨,敬爱的鬼灯课长急吼吼冲进洗浴间又冲了一遍澡。




辛苦疲惫又充满着意外惊喜的日子就这样欢快地溜走,不知不觉已过月余。白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吉原主任来做体检,几处骨折长势良好,左眼视力也基本恢复,不过,失血过多的身体还需慢慢调养,受伤的肺部也要好生照顾。






十二月将尽,新年就要到了。


鬼灯依旧每晚下班后赶来,不过除夜这天他必须回松山去。


“红白歌会就够我看一整晚的,谁还有空陪你呀。”


傍晚时分接到鬼灯从厅里打来的电话,白泽正摁着遥控器选台,他不耐烦地对着空气挥手,夸张的表情仿佛那个电话里的人挡了电视一般。


“哈哈哈恶鬼你不在我终于可以专心看小姐姐啦!真理亚酱我永远支持你!”


挂断电话往靠背上一仰,白泽抬眼瞪着天花板出神:今天就是除夜了呀,在医院里真是过得浑浑噩噩不知春秋了。恶鬼居然还想着打个电话交代下,白泽不由自主品味起电话里鬼灯的语气,那人统共没说几句话,却处处透着不言而喻的安慰。


白泽低下头抿嘴偷笑:你的心意我明白恶鬼,不过新年不就要一家人在一起吗?没关系的,我不在乎。




因为鬼源要回松山置办年夜饭,所以晚饭时分,由京子小姐端来热腾腾的荞麦面,上面配着几只天妇罗:


“今晚请您尝尝我们特护病房的晚餐,也很美味。”


“和您家乡不一样吧,我们过年是要吃荞麦面的。”


白泽笑眯眯表示感谢,一边哧溜哧溜喝面:


“嗯!真是太好吃啦!感谢您哟!今晚小京要早下班的对吧……我没事啦!瞧!吃饱喝足才有力气给小真理亚打Call呢!”


“…………”


“祝可爱的京子酱新年快乐!!”


“哈哈哈明年见喽!”


“再见!”




病房门重新关上,白泽摸摸吃饱的肚子打着嗝躺回病床去调电视,红白歌会就要开始了!最喜欢的吉永真理亚今年是在白队呀!……第几个上场?


还差几分钟……


等待中白泽胡乱换了几个台,无一例外都是有关新年的新闻——政界人士纷纷发表贺年祝词,要么就是走访百姓入户慰问;记者在东京街头随意捕捉到几名路人,大家抱着满怀礼物一脸开心笑容;还有一对来年打算结婚的小情侣,两个人鼻子冻得通红对着镜头大喊一声“新年好”就羞涩的跑开;接着镜头切换到一户人家,儿女们从五湖四海赶来团聚一起,饭桌上炖着一大锅杂煮,热腾腾的香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妈妈端上荞麦面,一人一碗……


白泽看着看着,不由被屏幕里的热烈气氛感染的笑出声,这真是一个热闹混乱又开心到不行的节日,每个人都兴奋地像个小孩子,无论是中国,还是日本,春节和新年就是让人可以尽情放松放肆的节日呀。


时钟滴滴答答的走,早就过了红白歌会的开场时间,白泽目不转睛看着新闻,他已经完全沉浸其中,被这快乐的气氛浸透。


这是平生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过年的美好!


白泽犹然记得小时候的春节,除夕夜孤儿院里所有的保育员阿姨都要回家过年,只剩几个无家可去的老年人看着这帮孩子。玻璃上随便贴着几片凌乱窗花每人发几颗水果糖就是除夕夜单调晚餐之后的新年礼物。第二天起床后照例有饺子吃,只不过人手不够饺子也包不多只能每人吃上三两个。后来外出上学,寒假不愿回孤儿院就只有到处打工,白泽并不是个会认真照顾自己的人,于是那么多个除夕夜究竟是怎么混过来的真是自己也说不清。再后来到了日本,跟着藤川的这几年简直是在卖命,吃住都在实验室就连节假日都被剥削到没有。因此,过年这样一家人团聚的热闹节日对自己而言就是一份可望不可求的奢侈大礼,自己顶多看着别人热闹,沾沾喜气罢了。


心情不由得低落几分,白泽半靠在病床上扭头去看窗外,窗帘应自己要求并未拉上,此时,人间的灯火染红了半边夜色。


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脑子乘着夜色开始飞散:松山是个什么地方?周围都是松树吗?是你小时候就生活的地方吗?你现在在做什么?一起围着被炉吃杂煮吗?你的父亲一定是个很严厉的人吧,不然怎么调教得出你这样的恶鬼!不过这样一个热闹的晚上总该放开心情笑一笑吧。你的母亲呢?从没听你提到过。你吃过荞麦面了吗?我吃过了,很好吃,想尝尝你的……


突然就想到了鬼灯的样子,想想那人一本正经严肃认真的捧着饭碗说“我开动了”可真是搞笑。白泽知道他最爱吃淀粉类的食物,杂煮的年糕一定很香,今天可真冷,正适合一家人吃这种热乎乎的食物……电视机里热闹非常,红白歌会已经开始了,各个频道都在直播,主持人诙谐幽默的开场白之后,带来第一首歌的是……


眼神不由自主就落了下来,今天是除夜,整个医院里就没剩下几个人,谁不是匆匆赶着回家过年呀。那个家,不管富有还是贫穷,宽敞还是狭促,都会有一个人,无论多晚等着你;而这里,有声有色,有光有影,却唯独缺少等你的人。


头一次,女孩子们的魔力消失了,对那人暗潮汹涌的思念潮水般浸上心头,沁得情绪湿漉漉打捞不起。






“啪!”


“嗯……”


白泽揉揉眼睛,电视机依旧吵嚷个不停,屏幕一闪一闪,红白歌会早就结束了,现在换成通宵的搞笑综艺,喧嚣吵闹不成样子。


原来自己一不小心睡着了。


白泽揉着眼睛坐直身子,对面墙上的挂钟已过两点,窗外一片沉寂,灯火落下去,月色升上来,屋里的人造机器持续不断制造出热闹喧腾的气氛,却焐不热被红尘拒之门外的人。


热闹是别人的,我始终不曾有过。


良久,白泽突然耸耸肩,扯出一个毫不在意的微笑,他伸了个懒腰,摸索着弯腰去拣滑落地上的遥控器。今天早上他才第一次下床,躺了一个月的腿脚有些不听使唤,白泽扶着床头桌慢慢站稳,然后一手扶墙小心翼翼向窗台走去。




突然,病房门在身后毫无预兆地被人推开,白泽听到声音回过头,接着便和贸然进门的那人一起愣住了。


“鬼灯?这么晚你……”


“你居然还没睡?”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夜色吞没了剩余的表情,只剩语气丝丝缕缕透着遮掩不住的心思。


“我……哈,我刚醒,起来走走。”


白泽突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他尴尬地来回看看,随后转过身准备摸回床,一只手立刻伸了过来,带着深冬夜色的寒凉扶住了自己。


“小心。”




扶白泽在床上坐好,身后垫上靠背,鬼灯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什么。


“十二点过后去明治神宫为你求了神签,想着赶回来塞进钱包,没想到你还没睡。”


接着展开小纸条:


“第十签,大吉……”


“手把大阳辉,东君发华枝。重重霜雪里,金缃色更辉。”


“你这家伙命还挺好……”


鬼灯低着头一条条解释给白泽听,仿佛他自己看不懂似的,薄薄的纸片正反两面写满密密麻麻似懂非懂的文字,这些语言优雅又吉祥,隐喻着催人奋进的古老真理。白泽一言不发默默听着,恶鬼什么时候会信这些,只不过是想为自己讨个彩头。


真没想到你会回来,这么晚这么冷这么远也要回来。


心里暖暖的热,有什么简直就要溢出来。


“恶鬼,那个……谢谢你。”


鬼灯终于读完签语,他小心折了几折,随即扯开白泽半盖着的薄被,伸手塞进他住院服的口袋里:


“放好,明天夹到你的钱包里。”


他抬起头,狭长的眼睛里熠熠生辉:


“谢什么白猪,过年不就是要和家人在一起么?”


 @手癌而已  @葡萄蛋挞_ 

【鬼白】番外一 : 浮生岁月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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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癌而已  @葡萄蛋挞_ 

【鬼白】番外一 : 浮生岁月长 (五)

番外一:浮生岁月长


第五章:


命运的天平在经过三天四夜不眠不休拉锯战般僵持不下的持久较量后,最终慢慢倾斜向正义的一方。


藤堂确实厉害,他使出百般手段浑身解数一方面利用媒体造势紧咬鬼灯渎职罪名,妄图转移民众注意力;另一方面放出内阁受贿风声企图对之施加压力。这招险棋颇有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之势,一时间竟也搞得舆情汹汹,兵不血刃就逼得鬼灯节节败退。不过,新竹会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赋予直木无限金钱与权力的同时也早早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虽然表面上看藤堂来势汹汹,不拼个鱼死网破誓不罢休,可实际上政界要人谁也不愿意惹上涉黑嫌疑,并且藤堂手中所握内阁贿选这份猛料需得直木亲自出面作证。因此,还在日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ICU里抢救的直木能否苏醒就成了控辩双方关注的焦点。不过内阁那群老狐狸岂能放任这颗定时炸弹自由引爆?十二月三日,在直木被鬼灯暴打进ICU后的第四天,他终于醒了。


“患者脑干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语言功能基本丧失。并且他的腰椎粉碎性骨折,已经不可修复,患者后半生只能在病床上度过。”


直木的主治医生日本医科大学教授本昌宏之对外宣布。


一个不能动弹又无法开口说话的活死人又能证明什么?


局势瞬间扭转。


内阁首先发难,派出发言人强烈谴责藤堂造谣中伤并决定对这种抹黑政府的行为依法追查到底。接着一贯擅长见风使舵的媒体迅速转变风向,枪口一致对外质疑藤堂指控的真实性。此时又有小道消息爆料,向来冷静自持的鬼灯课长之所以失控暴走,是因为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差点死在直木手上,而这位战友不是别人,正是在著名的伊之吕事件中和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法医白泽。吃瓜群众的八卦热情被瞬间点爆,一时间患难与共的兄弟深情不知感动了多少人,舆论纷纷倒向鬼灯一方。


法院当机立断作出裁决:藤堂对鬼灯的指控因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他本人反因涉嫌攻击政府伪造证据被检方批捕;直木勾结黑社会操控竞选,还涉嫌绑架勒索故意杀人,理应判处终生监禁。不过考虑到他此刻已经瘫卧病床,丧失基本语言行动能力,特允许其保外就医,实则是被软禁在东京的高等特护医院,就此终老。


至于直木终生残障的真相,到底是鬼灯暴打所致还是另有隐情,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这场始于黑暗的阴谋最终还是落幕于沉沉夜色中。






鬼灯被无罪释放,不过因冲动行事受到降级处分,并被扣发六个月薪水。长嶝部长在午间新闻上发表公开声明,向大众深刻检讨监督不力,管理疏漏等问题。傍晚时分,法务大臣松方正义召开记者发布会,面向社会公布直木案最新进程,并盛赞鬼灯白泽,感谢二人在此案中作出的卓越贡献和牺牲。十二月五日一大早,拘留超过72小时的鬼灯终于重获自由早九点,值班警卫发还回手机,鬼灯在前来迎接的唐瓜的陪护下步出最高检查厅。媒体蜂拥而上把两人团团围住:


“鬼灯先生,请谈谈您获释后的心情……”


“鬼灯先生,听说您夜闯警视厅是为了白泽先生,那么您获释之后他有没有什么表示?……”


“鬼灯先生能否谈谈您夜袭大田港的冒险经历?”


“鬼灯先生……”


人群挤挤挨挨喧嚣不断,无数双眼睛透着灼灼八卦魂简直要把鬼灯烧穿,两人被挤得站都站不住,最后多亏保安及时赶到才把他俩救上汽车。


“课长,白泽组长一切安好,部长请您直接回厅,松方大臣一早就到了,正在部长办公室等您呢。”


唐瓜轻踩油门小心发动,汽车像一只巨大的钢铁甲虫,开始慢慢向前移动。可人群丝毫不散,反而一波又一波冲上来,闪光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试图隔着车玻璃拍下当事人一星半点的身影。


鬼灯任由窗外放肆,不仅难得没发脾气,还很配合的给了个正面照,保安赶过来驱散人群,唐瓜奋力驾车,终于驶离现场。


手机从刚才开机就一直在兜里震个不停,直到唐瓜驶上公路鬼灯才捞着空掏出来看一眼。数条未接来电和未阅信息唰唰唰跳出来——部长、鬼源、茄子、阿香……茄子、茄子、茄子……鬼灯向下翻看,几十条未阅信息大部分来自茄子,忠诚的下属恪尽职守每天汇报那人情况,鬼灯简单点开几条最近信息,还好……


终于,在所有提示的最下面,一条显示发件人为白泽的信息跳了出来,那正是自己被拘留的当晚。


点开来看,信息并不长,只有短短几个字:注意休息,我等你。


鬼灯意味深长地看了会儿,这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是深夜11点,距离茄子短信汇报白泽已睡还不到半小时,那家伙的手还很不方便,短短几个字就有两处拼写错误。


摩挲着手机屏幕,鬼灯一遍遍回读简短的信息,那个人能骗得过茄子,却瞒不过自己:你是怎么知道我被刑拘的消息?一定又是勾引护士小姐了吧。


鬼灯想象着那家伙荡起一脸温柔微笑的甜腻模样,确实没有几个女孩子可以招架得了。不过,才刚刚能发声的你又是怎样问出口的?




放心好了,这次我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你身边,再也不走了。






不过,鬼灯这一去就是一整天。新竹会的案件堆到山高,有关小仓制药株式会社的调查也已启动,藤川实验室,地下生产链,海外销售渠道……桩桩件件在鬼灯被拘这几天一股脑砸向阎魔王大人,案情之重大,调查之复杂,社会关注度之高令法务大臣亲自坐镇指挥。眼下,重获自由的鬼灯仿佛天降神兵,一回厅就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案件中。




时间的光脚匆匆,转眼间一天将逝。




东医特护病房里,京子小姐收拾好注射用品,端起医疗托盘:


“时间不早该休息了,鬼灯先生要来的话我会叫醒您,放心好了。”


小姐姐笑眯眯拍拍白泽的手背,温柔地帮他放平床铺:真没想到自己负责的病患竟是新闻里热议的话题人物,那些在电视里被津津乐道的种种冒险原来都是真的。传奇竟然栖身于此,就在每一个普通人唾手可得的地方,真是一回味起来就激动不已。


白泽乖乖缩在被窝里面听话的点点头,小姐姐左右检查了个遍满意的


离开,轻轻的关门声响起,那只偷偷握在被子里的手才放开。


白泽从被窝里掏出手机,之前伊之吕事件中曾在这里养过伤,因此他轻易就进入了特护病房层的专属网络。蓝色连接信号闪过后,屏幕上出现了实时新闻的浏览页面,白泽平躺在病床上,努力抬高手臂开始刷屏,他现在已经能略微活动下身体查看手机了,只是还需躲着只允许自己打个电话看看信息的京子小姐。页面上一大堆推送消息,新闻热点排行还是持续被直木案霸榜,今早鬼灯终于无罪释放了,藤川死亡调查重新启动,东大封闭已久的实验室也将接受调查……


盈盈蓝光在寂静的黑暗中淡淡闪着,像宁静大海上渺小却执着的航灯。手臂早就举酸了,左眼的视力还未回复,右眼因长时间浏览酸胀不堪,不过,白泽依旧努力读着新闻,心有余悸般回看不久前还深陷其中的漩涡。


自己仿佛一个不小心坐上过山车的孩子,铃声一响,命运就撒开了欢儿的呼啸着高速翻滚着驶向未知前方,风在耳边狂吼,地在脚下旋转,可自己只能紧抓扶手屏住呼吸连害怕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当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从过山车上爬下来才发现,命运拍拍尘土挥挥衣袖已经走远了,除了腿软筋麻胃里翻江倒海外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


从此之后,再没有了挣扎和牺牲,算计和利用,也就……再没有了和你牵绊的理由。


白泽终于放下手臂,手机面朝下扔落在床铺上,立刻就被薄被掩住。那点幽微的蓝光瞬间熄灭,病房重又笼上浓重的夜色。


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和上班族一起挤电车,和同事抱怨餐厅花样单调的午餐,加完夜班一伙人去酒吧喝酒,看AKB48的巡演……


面前黑暗中的天花板隐隐约约,手机液晶屏的蓝光在视网膜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圈,生活乘着一副名叫平静的巨大的翅膀突然降临,平到死寂,静到虚空。


几个月前,从伊之吕岛上挣扎着回来的自己也是这般,无能无力的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等那个迟迟不肯出现的身影。


只是如今,早已是越陷越深……


鬼灯,你会回来的对吗?


鬼灯,我想你回来……






深夜11点,走廊上响起不深不浅的脚步,正在门口倚着墙低头一顿一顿打着盹儿的春一被惊了起来:


“课长!这么晚了您……”


随即被一个噤声的动作制止。


“他睡了?”


“是的,京子小姐九点钟离开,再过一会儿就该来拔点滴了。”


春一小声汇报着,谁都知道当下鬼灯课长工作繁重压力巨大,内阁、警视厅、刑事部、媒体上千双眼睛盯着没一刻松闲,可没想到这么晚他还是赶来了。


“今晚我在,你去休息吧。”




病房的门轻轻推开,暗淡的廊灯拉长一个瘦高的身影,随即没入黑暗。鬼灯掩门而立,定睛适应着光线的变化,室内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消毒药水轻微的气味飘荡上来,像心头一点微凉的初雪。




你还好吗?我回来了。


白泽睡着了。


他还保持着扔下手机时的姿势:薄被被掀到肩膀下面,没有扣好的病号服露出薄薄的胸膛;手机就随意扔在床上,还差几厘米就要摔下去;他略往右侧着头,半张脸埋进枕头沉沉睡着,细瘦的脖子上还缠着厚绷带;点滴长长的软管从床头高高的输液架上弯弯曲曲盘下来,隐入搭在床侧的手背。




我回来了。


鬼灯悄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仿佛踏着晶莹剔透的雪花。窗帘适时地露出一道缝儿,将楼下远远的灯火隔作阑珊的碎片,深深浅浅洒了那人半身。


一瞬间时光逆流,在记忆深处打捞起载沉载浮的剪影:那是千鸟渊初夏烟雨里你第一次坐上我的汽车时迷惘又忐忑的表情,是鸭沢山公路上背着你越走越长的身影,是深秋时节赶往群马县时车玻璃印下的落寞孤寂的面容,还是,那个烽火连天的夜晚,你陷落在大田港无垠灯海里的……


你让我追逐了这么久,这么久,久到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抓到你,久到已经习惯了别离。


鬼灯轻轻坐下,病床小小的嘀咕了声,并没有惊醒他。


散淡的灯火落在白泽缠着纱布的右手上,手机就在不远的旁边静静卧着。鬼灯捡起来摁亮屏幕输入一串数字,屏幕立刻解锁弹出了刚才白泽浏览的内容。这个人的锁屏密码想都不用多想肯定是电话号码,简单到仿佛脑子是个多余的东西,只不过鬼灯没有猜到,那个号码竟然是自己的。待到鬼灯上下滑着屏幕,一页页没有及时关闭的页面轻轻弹出,无声诉说着时间,等待,隐秘又细腻的心思……还有,期盼。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白泽垂于身侧的右手上,那晚直木的匕首狠狠划伤了它,从手术室出来后也是一直血流不止,京子小姐换了好几次纱布才算止住。


你就是用它发出的信息吗?


用它,一遍又一遍搜索我的消息,寻找我的踪迹?


小心捉起白泽的右手,鬼灯拉过被子轻轻放了进去。


突然,那人一个激灵猛得睁开了眼睛。




白泽怔怔愣着。


模糊的视线里,有个人就坐在身边,正俯身向前看着自己,那样狭长的黑眼睛即便在这样的暗夜里也熠熠闪着光。他没有什么表情,也许黑暗吞噬了他的表情,不过那双眼睛是那么用力看过来,蹙着眉头,凝起心神,仿佛地狱幽深的尽头燃起的一束火花,竟让自己读出了一丝热烈。


是鬼灯。


白泽渐渐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人,那人静静凝视不说一句话,仿佛一个久远的许愿,随梦而至,随光明而散。


是鬼灯。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道。


“我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简洁干练,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白泽傻了一样呆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曾经幻想过一千遍重逢的开场,可临了却发现张口说不出一个字。


鬼灯望着面前这家伙傻气依旧反射弧永远过长的脸,那份不敢相信的震惊表情深深戳进了心窝,挠得又酸又甜。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抱歉,厅里事情太多忙到这个时候,你……好些吗?”


“鬼源告诉我说这几天给你煮的粥并没有好好吃……从明天起我要亲自监督。”


“我没事了,虽说是降职,也只是暂时……”


…………


鬼灯难得的絮絮说道,他目睹白泽由震惊到恍然再到惊喜的全过程,他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人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看他把脸扭进枕头再用手臂挡住……


鬼灯就俯身撑在白泽枕头两侧,他的脸距离很近,能清晰地听到对方隐没于黑暗中带着鼻音和哽咽的呼吸,鬼灯很想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抚摸他的头发,不过,白泽胸部的骨折让鬼灯不敢乱动丝毫,只得忍下心意安慰道:


“时间不早,睡吧,我陪你。”




ps:近期的事情太让人伤心,什么抱怨也不讲了,想对策。


下一章应该就要开车了,可是又怕……不过我即不想辜负了辛苦等我更文的天使们又不想辜负了这篇用尽心血的文,所以我决定车照常发,不过语言会规避一些,wb那边我锁住只在这边走链接,看文的天使们不要点小蓝手,就让文在这个圈里转转别转出去……喜欢可以点小红心或者评论,不要点蓝手千万!!!


再次谢谢您能喜欢!


 @手癌而已  @葡萄蛋挞_ 

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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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关注他,也别搭理他,放着他晾着他,微博能注册一个,就能注册无数个,过多的关注只会引起反效果,疯狗谁都拦不住,不去躺河水自然就掀不起水花

忍住了憋住了,把手管好把嘴闭严,不要管他,没有人会去听会去看,他们只会更加洋洋自得,因为他们终于有机会搞死那些比他们优秀的人了,而且可以理直气壮的站在正义和道德的制高点,多好的机会,谁能不想抓住呢〔笑〕〔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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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白】番外一 : 浮生岁月长

第四章:


之后白泽又打过一针吗啡,才算挺过难捱的术后疼痛期。鬼灯一直留在病房陪他,夜晚就睡在病床一旁飘窗下的小沙发上。


第六天清晨,高烧终于退了下去,被折腾了将近一周的白泽逐渐恢复了神志。他已经可以多少喝上一口水了,鬼灯将电动病床稍微抬升起一点,端来桌上的小瓷碗,拿小勺轻轻滤着里面的汤汁:


“特意煮了薏米百合汁,消肿解毒,喝一点。”


“医生说下周起就可以吃些流食了,想起来吃什么了吗?我让鬼源去准备。”


“以后不准挑食,不快点补回来身体会吃不消。”


“怎么?嗓子还很疼?慢些喝。”


“…………”


昨晚又落了一夜雪,直到今早才停,鬼灯怕雪后的阳光太刺眼,只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此刻,从病床这儿望过去,只见毛茸茸的白雪堆积在窗角,冰冻的霜花树枝一样爬满玻璃,雪后灿烂的晨光穿越窗帘罅隙浮波碎金般洒了满室,星星点点的光斑仿佛似醒非醒的美梦。


除了嘴角和左眼,白泽脸上其他地方基本都消了肿,只还残留着青青紫紫结了痂的伤口,不过人也更显憔悴。他已瘦脱了形,刘海长长遮着眼睛,薄薄的两颊挂不住一点肉,无领病号服套在身上,宽宽大大露出嶙峋的锁骨。


鬼灯的注意力全在白泽这儿:他看他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药汁,嘴角沾上一点水光;看裹着纱布的喉咙小心翼翼吞咽,喉结那么上下一滑,就仿佛把自己一颗心也咽进了肚子……他想象着自己精心熬了几个小时又过滤到一点渣滓都没有的汤汁顺着食道慢慢流进胃里;他看生命正一点一滴凝聚起来,看眼前这个人重又焕发出一点活着的气息。


他的神情贪婪又满足,丝毫没有发现身后那扇轻轻推开又悄悄关上的门。




茄子一早赶来东大医院接替值夜班的春一,他见证过那晚课长的疯狂也目睹了如今警视厅的动荡。不过,一切惴惴不安的忐忑在他推门汇报的刹那烟消云散,病房里普通到平淡的日常让年轻人识趣地放轻手脚,悄悄退出。


医院寂静的走廊上,从未品尝过爱情滋味的年轻探员双手插兜耸肩倚靠墙壁,低头偷笑着回味刚刚一不小心被塞一嘴的狗粮。




中午之前护士过来换药,医疗托盘里镊子手术剪玻璃药水瓶叮叮铛铛碰出几声响,鬼灯看着白泽明显瑟缩了下,两只眼睛直瞅护士手下的动作。


鬼灯是见过换药情景的:脖子上的纱布被一圈圈掀开,最内层渗着血迹和药水,深深浅浅的褐色已经干涸,硬硬干结在一起。冰冷细长的镊子夹着卫生棉球吸饱消毒药水,浸软了纱布再轻轻掀开,皮肉黏连撕扯着,长长的伤口结着暗紫色血痂横在喉咙上,触目惊心。


这个人其实很怕疼,之前神智不清时倒还好,如今光是瞅着护士盛满各式各样医疗用品的托盘就够刺激了,更别说待会儿还要上药。那种被药水刺激细细密密有如蚂蚁啮噬般的痛楚虽不比剧烈的术后疼痛,不过亲眼看着刀子剪子镊子钳子各式古怪器械不问青红皂白照伤口落下来也足够冲击视神经。此时白泽已经紧张出了一身汗,他顾不上看小姐姐,只是紧紧盯住那双熟练摆弄的手,一脸俯首系颈,任人宰割的悲壮表情。


“叮……”金属镊子轻碰玻璃瓶的琐碎细响中,那人“嘶”得抽了口气,皱着眉头准备领受接下来的刑罚。


鬼灯一直在旁默不作声,此时就转过身去小沙发上放着的公务包里掏出一本书:


“昨天去图书馆找到一本松忠敦的《鸡窗解颐》,想来你该看过,倒还有些意思。”


说着便走过来把书递给病榻上的白泽。


白泽已经可以稍微活动下脖子了,他正偏着头专心看着护士的动作,一边略抬起下巴做好上药准备,忽然就见一本线装书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白泽微微回了回头,拿眼睛瞥了下封面:


“和译笑话?”


他开口了,声音缓慢嘶哑,断续低沉,露着刚刚可以出声的艰难小心。


“是的,昨晚看了觉得挺好笑,要听吗?”


鬼灯也不等他点头,说话间就在病床一侧坐下翻书读了起来,一边不经意地看一眼对面护士手里的动作。


于是,一旁忙着换药的护士小姐就看到:那位传说中令敌人闻风丧胆,以严苛冷酷出名的鬼灯课长正襟危坐在病床旁,正目不转睛,一脸严肃的读着一本古代笑话集,那听不出喜乐严肃过头的低音让人丝毫笑不出来,反倒是有种宣读死刑审判书的穿越感。


不过,一板一眼的声音里,满是努力想帮你分出心神的良苦用心。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冷心人,只不过他暖的不是你罢了。






直到白泽在午后的暖阳里又沉沉睡去,鬼灯才步出病房,随手带上门。


“课长,傍晚的听证会您放心去就好,组长这里有我呢。”


门外,轮值的茄子一脸恳切说道。


鬼灯没有回答,他伸手进怀里掏摸出烟盒,迫不及待打开捡起一根叼进嘴里,顾不上走廊的禁烟告示“啪”一声点开火机深深吸了起来。直到幽蓝的烟圈喷吐着在眼前弥漫开,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的,傍晚六点,一场关乎自己前途命运的听证会将在警视厅十八楼大会议室召开,届时将有几十家媒体蹲守厅外,等待第一时间将这场掀起全国政坛大风暴的爆炸事件传达给电视机前翘首以盼的百万民众。


直木下津雄还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ICU里面抢救,至今未醒,他的首席辩护律师藤堂高乡正率领着全日本最大的私人律师团队马不停蹄调集国内外所能掌握的一切法律政治资源,疯狂进行反扑。藤堂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学院,之后又在美国耶鲁大学进修法学博士,特别擅长处理各式错综复杂的刑事民事诉讼。他已为直木家族服务超过十年,早已成为腐败土壤中的一份子,一荣俱荣,一损皆损。因此,虽然直木目前生死不明,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藤堂就像是轰然倒下的巨蟒仍在不停摆动的尾巴,让人惊惧着不敢贸然欺身。


此刻,他宛如一条丧家之犬,滴着肮脏的口涎瞪着发红血眼不顾一切疯狂扑咬向鬼灯——玩忽职守,刑讯逼供,预谋杀人,政治阴谋……企图把鬼灯整个家族乃至警视厅一起撕扯入自己马上就要陷身的血腥泥沼。


因此,傍晚这场听证会实际上就是鬼灯的审判大会,是存是亡,在此一役。




“今晚我可能回不来,”


鬼灯深吸一口烟,在口腔里含了片刻,才徐徐吐出。


“不要告诉他。”






阳光一闪一闪跳跃在窗台上,不,仔细看看,隔着窗帘布有几点不安分的小黑影,时而围聚一起啾啾有声,时而扑楞楞翻起又落下。那是几只小雀在窗台外晒暖,调皮的把阳光撕扯的细沙样金闪闪落满窗帘。


白泽醒来时室内一片安静,就只有对面墙上的挂钟和窗台之上细小的尘声。他稍稍动了动头,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身影。


那个人不在。


白泽收回视线,略微失望的目光茫茫然投向天花板。不同于其他医院惯常的死寂,东大医院特护病房的墙壁虽然也是白色,不过墙角四围和窗棂却都刷着清新好看的浅蓝油漆,再被淡黄色的窗帘一衬,配着窗台前柚木花架上满满的绿植,室内皆是浅浅花影,温馨可爱。白泽百无聊赖的盯着天花板发呆,看太阳的光脚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西移,花影婆娑,鸟声渐歇,明亮的屋顶不知不觉镀上层金黄,又渐次转暗。


今天是自己术后神志最清醒的一天,不过饶是之前意识一片混乱,他也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在剧烈痛楚的间隙,在夜间自己模糊醒来的瞬间,在感觉的真实和意识的虚幻里,在无数次已经没有勇气对抗之际……那个人就像命运狂暴的大海上唯一稀微的灯火,以霸道蛮横又孩子般任性到可怜的执拗,不分昼夜,不辞劳苦,闷着头把你拽了回来。




然而现在,我回来了,你却不在。




白泽一早清醒过来,第一眼看见鬼灯就察觉出哪里不对。墙上的日历已经翻到十二月,距离自己以身为饵引直木上钩已经过去了六天,那么直木此刻应该已被提起公诉了吧,这只恶鬼哪里还有这么多时间在自己身边转悠?想当初一个出租车司机连环杀人案光是送检诉讼应对各路媒体受害者家属就让整个刑事部在结案后又忙活了整整一个月。那么此次这起当量堪比原子弹爆炸,威力足以掀翻整个日本政坛的直木涉黑事件又怎可能让恶鬼如此悠哉悠哉?


于是白泽问询的眼神一遍遍瞥过,却又次次落空,那个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入定老僧般淡定的装看不见。不过,他的脸上有好几处伤口,主要集中在嘴角、眉梢和颧骨,有一处即便贴着创可贴也能隐约看到里面不小的创面,青紫红肿结着鲜红的嫩疤。这么集中的伤痕分布一看就是刚刚和什么人打了架,而并非他口里所说路上不小心出了事故。


不过,那个家伙带着团团疑云在自己午觉醒来后便消失了踪影,只让茄子留下一句“晚上加班不能陪你”的话语,确凿的一望而知便是谎言。


鬼灯,你到底在瞒我些什么?


白泽摁铃叫来茄子,他的喉咙刚能出声,这边只才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那边茄子明白的倒很快,他马上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案情复杂人手不足上峰督办舆情催逼极尽忙碌之能事的理由,末了又投来一个大到几乎破掉的笑容。


白泽笑笑没再言语,茄子向他弯腰鞠了一躬,接着便同手同脚别扭无比的出了门。“咔嗒”一声响后,白泽甚至能想象出年轻人背靠木门一手抚膺长出一口气的生动画面。




茄子有事隐瞒,白泽心里明白,恶鬼一定有什么事,就在今天晚上。




直挨到傍晚七点护士小姐来挂夜间点滴换营养液时,白泽才捞到机会。


能进入特护病房的护士必须经过千挑万选层层考察,她们个个细心谨慎,能第一时间敏锐捕捉到护理对象的各式需求,不过出于保密需要,她们对护理对象的背景并不了解。因此,专门护理白泽的京子小姐并不知道面前这个面目温柔,眉眼含笑的青年男子的真实身份。




“您说什么?”


京子小姐俯下身,把耳朵贴向白泽。


“您是想问今天有什么新闻是吗?”


京子一脸温柔的微笑,耐心猜着白泽暗哑断续的声音。


“今晚呀,有AKB48的演唱会转播,还有综艺《厨力大裁对》,居然请来了安元洋贵先生!还有新年红白歌会的歌手竞猜,还……”


“您问政治新闻?”


“这样啊,现在东京警视厅里正在召开听证会,是关于直木大臣和鬼灯先生的……”


“小心!”


京子微微惊呼,接着一叠声抱歉把刚刚因为白泽一下颤抖而偏掉的针头从他青肿的手背上拔了出来。


“又出血了!您可不要乱动,小心没有下针的地方了。”


京子轻轻拭干血迹,贴上敷贴,又重新找准一处血管一针扎下:


“千万不要再乱动了哦,怎么,您想看新闻?”


温柔的护士小姐收拾好医疗用品,把托盘放在一旁的方桌上,然后小心抬升起电动床,让白泽能够稍微起下身,然后她找来遥控器打开床头悬挂的平板电视,把它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哈,帮您找到了!听证会六点就开始了。”


“……无法进入现场播报,不过媒体全都堵在警视厅门口,随时等待里面传出消息呢。”


“遥控器在您的右手边,想换频道的话很方便……”


“那好,您慢慢看,我就不打扰了。”




“咔嗒”的关门声过后,室内只剩电视喧嚣的声音。


虽然无法进入听证会现场了解案情,不过神通广大的各路媒体本着打破砂锅,刨根问底,抽丝剥茧,穷追不舍的工作作风硬是通过合法不合法正式非正式各种渠道把事件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直木大臣居然是横行一方的新竹会幕后大佬,这样爆炸性的新闻却被鬼灯课长夜闯警视厅,刑讯逼供差点闹出人命的猛料盖了个严严实实。当下,厅内正在激烈交锋,控辩双方相持不下,案情胶着不前;厅外一时间众说纷纭,流言漫天,真相明明就在眼前,却真成了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般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


白泽明白了,果然不出所料,直木岂有那么容易就被打倒?即便你已握有最确凿的证据,拥有最直接的证人,占据最有利的形势,可是,你唯独没有和腐败政坛沆瀣一气的能力,没有狼狈为奸的勇气,也就没有了胜券在握的资本。眼下鬼灯这番毫不理智的行为给了直木反扑的绝佳机会,他的私人律师藤堂高乡正死死咬住这一点,妄图抹黑鬼灯,再利用内阁幕后权钱交易的筹码扳回一局,反败为胜。




听证会一直持续了三个钟头,接近晚上九点,警视厅紧闭的大门才訇然洞开。几条人影甫一出现,就被闪亮的镁光灯团团包围,无数记者潮水般争先恐后蜂拥而至,瞬间吞没了那几个小人。白泽只得瞪大眼睛一直盯紧屏幕,错综纷乱的现场前,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鬼灯当晚就被移交检方,他被人护送着挤出警视厅大门,人群顿时发了声喊,仿佛鱼群发现食物般迅速朝他涌去……白泽看见他低头一言不发,在两侧安保的帮助下很快坐上检查厅的汽车开走了。


那副一贯坚不可摧的骨架此刻竟有了一丝单薄的错觉。




笨蛋!


白泽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遥控器。新闻已经切换到了实时天气预报,未来几天还会有场雪,关东地区预计降温……


“咔——”


白泽摁下遥控器,喧嚣了一晚上的病房瞬间安静下来,未散的余音瞬间化作几大团棉花糊在心头,闷闷堵得难受,却又甜的心疼:


笨蛋!恣意妄为自以为是的大笨蛋!随便抛下家族荣誉个人前程的大笨蛋!暴力狂!抖S!虐待狂!面瘫脸……


突然,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只露出一个有些扯变形了的笑脸:


“笨蛋……”


嘶哑的声音轻轻说道,尾声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鬼灯走进东京高等检察厅拘留室时已过十点,值班警卫走上前礼貌地要求没收手机。


“请允许我给家人发条信息。”


鬼灯说着摸出手机,解锁后快速编辑了几个字,然后摁下发送键。


“谢谢您。”


他呈上手机,转身走进了拘留室。




夜色宁静,白泽几经辗转终于睡去。忽然,他放在枕畔的手机蓦得闪了一下,一条信息蹦出了收信栏。一旁悄悄进屋检查睡情的茄子蹑手蹑脚走上前打开屏幕,一行字便跳入眼帘:




今晚加班,回不去了,晚安。


 @手癌而已  @葡萄蛋挞_ 

【鬼白】番外一 : 浮生岁月长

第三章:


痛楚排山倒海般涌来,一波连着一波,自苏醒之后就汹涌澎湃未有止息。白泽平躺在病床上,头稍往右侧偏,颈部的开放性伤口和胸部的骨折让他一动不能动,只得默默忍受这漫漫长刑。行动上的限制无限提升了感官神经的敏感度,疼痛被细化,被放大,被无数遍的品尝咀嚼,摧残着仅存的意志。


白泽闭上眼抵抗,可是没有了眼前恍惚的图景分神,那疼痛便如毒蛇般钻入脑子,如附骨之蛆一点点啮噬着肉体。他只得又勉强睁开眼,可神智因极度疼痛变得模糊不清,飞散的意识满世界旋转,晃得病房里本就不多的声响、光影一团乱,让人头疼欲裂。


医生进来撤下呼吸机,又重新设置了镇痛泵的麻药输注剂量,不过饶是这般,白泽还是疼得满头汗水,浑身抖个不停。鬼灯拿毛巾帮他擦汗,汗湿的头发散乱的粘满前额和两鬓,鬼灯一缕缕把头发向一边撩,手指小心翼翼躲避着脸上的伤口。白泽的脸颊烧得通红,受伤的左眼覆着纱布,只剩眼角一隅红红充血。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眼睛半眯半闭,早没了刚醒时的清明,高烧和疼痛如两条电击的导线,持续向他衰弱不堪的身体输入着高强度电流,折磨得人不生不死。


“再坚持一下,”


鬼灯趴在他耳畔低声说,


“吗啡会让人上瘾。”


白泽眼睛动了动,也不知听没听懂。冬阳透过窗帘照进室内的光线随时间推移渐渐散乱,变成模糊糊一团橘光,随即便被侵袭上来墨蓝的新鲜夜色吞噬。病房重又黯淡下去,小小的夜间感应灯散着冷淡的蓝光,在屋里投下高高矮矮的暗影。


直木那一刀割伤了咽部,白泽无法进行吞咽,连水都不能喝,只得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一连几天的高烧让他的嘴角起了一溜儿大泡,嘴唇干得结满血痂,稍微一动就出血。鬼灯拿棉签沾了生理盐水给他擦,稀薄的水份带起一丝凉意,引得白泽本能地嗫嚅着嘴唇轻轻啜吸,那副让人揪心的狼狈模样直看得鬼灯眉头紧皱。


挂钟无声地走着,空白的背景下是强忍痛楚的艰难呼吸,断断续续,哽在喉头。鬼灯没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时间,可指针仿佛胶着在了一起,一分钟一分钟过的沉默无比,像在进行一场不动声色的凌迟。


最终受不了的是鬼灯,他掰开白泽抓着床单不停发抖的手指紧扣住,伸手摁下床头边的呼叫器,几分钟后护士推门而入,手里的医疗托盘盛着小小一支针剂。


鬼灯挪开椅子让出地方,护士手脚麻利地准备敷贴,消毒,排净针管空气……细长的针头挑破皮肤一针扎进去,吗啡透明的液体缓缓注入手臂。鬼灯看着白泽渐渐缓和下来的神情,心下想象着药液如久旱河床上迅速漫延的雨露,流经四肢百骸,带去镇静和抚慰。


十几分钟过后,均匀的呼吸声渐起,那人耗尽心神的身体终于再次陷入宁静的沉睡。鬼灯调暗感应灯,盈盈光圈缩到最小范围,似一团萤火虫的薄光浮起在床头。白泽隐在黑暗与微光的边缘,薄薄的胸膛随呼吸一起一伏,安静地让人放心不下。


鬼灯一言不发立在床头静静看了会儿,随即转身轻手轻脚离开病房。




走廊上响起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茄子,你跟我去个地方。”






深夜十一点,东京街头寒风鼓荡,空无一人。一辆黑色小轿车无声地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电子杆晃了晃,抬起又落下,微小的“滴”声几不可闻,冲散在风里。


两个人影下车走进电梯间,指示灯亮起变换着楼层,负二、负一……


“叮——”


一楼大厅到了。深夜的警视厅里一片沉寂,宽阔的走廊上是深深浅浅的黑,地毯吞没匆匆而过的脚步,只剩墙角一溜儿逐次亮起的应急照明灯。鬼灯手拎一个黑色棒球袋,带领茄子快速走向走廊尽头,那里藏着一部专属电梯。鬼灯拿出自己的工作卡刷了下,又在楼层键旁的指纹锁前输入了指纹,电梯门应声滑开,又关闭,指示灯显示出一个奇怪的“#号”楼层标识。


“叮——”,电梯门再次打开时,眼前出现了一幅不同以往的场景:那和普通的办公楼层有些相似,不过面前狭长的走廊四面都贴着镜子般光滑的大块白色瓷砖,人走过去时,上下左右身影幢幢,无处遁形。走廊一边是墙,另一边有四、五个房间,都安着厚重的金属防弹门。


鬼灯二人一步出电梯,其中一扇门就打开了。


“报告课长,犯人直木一切正常。”


一名全副武装的刑警立在门口行礼。


原来这里便是警视厅位于地下负三层的特别审讯室,专门关押造成重大社会影响,安防等级超过最高标准的特殊犯人。这里装有一部独立电梯,整个警视厅只有部长和鬼灯等几人才有资格随时出入。大田港枪战后,为防止和新竹会残党互通消息,直木就被关在这里。


鬼灯向值班刑警出示了证件,便和茄子一前一后进了门,留警卫一个人护卫在外。进得门来是一个套间,中间安着电子栅栏,靠门口的外间是警卫24小时值班室,里面带卫生设备的大间便是直木的囚室。此时,直木下津雄正坐在书桌边看报纸,还未就寝。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散漫的眼神对上进来的两人,立时变得犀利起来。


“是你?好久不见啊!”


他扬声说道,声音很大很沉,底气十足,很不客气。


鬼灯没有说话,他一手拎着棒球袋,一手插着西裤口袋站定,隔着电子栅栏注视着直木,一言不发。


面前的直木几日未见,却神色不减。即便身处囹圄,他也依旧衣冠楚楚,西装、领带、袖扣、皮鞋一样不少,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仿佛身在五星级酒店。此刻,他的右耳包在纱布里,脸上贴着块创可贴,下巴上冒出几处青茬儿,两腮显见得瘦了几分,不过那副趾高气昂的神情却无半分削减,反倒是平添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决绝。见鬼灯进来,直木“啪”得一声摔下报纸,摘了金边眼镜一手搭着椅背转过身,眼神里全是狠毒无比的戾气,毫不掩饰。


“本人安好!让你失望了!”


说罢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几大步跨上前:


“来看我笑话吗?哼哼,你以为这么个破地方能关住我?!”


他指着鬼灯咆哮,伸出手狠狠去晃栅栏,他的力气很大,拇指粗的栏杆被晃得“哐哐”作响,惊得门口的茄子浑身一抖。


“我警告你小子!”


直木怒声厉喝!


“我们走着瞧!我的律师正在联系内阁,我手里有他们受贿的证据!他们会保我出来——!”


“我要剥了你的皮!”


“你给我等着——!!”


直木像一头被困深笼的凶狮,竖着满颈鬃毛呲牙咧嘴朝着笼外忿忿嚎叫。此刻,他亮出獠牙,露出尖爪,浑身上下透着丧失自由,横遭禁锢的乖戾暴虐。


鬼灯凝着眉头紧抿嘴角,一直默不作声看着,辱骂和威胁冰雹般劈头盖脸砸过来,却也无法撼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静静听着,看着,仿佛带着张无悲无喜的面具,随后他转身走到墙边,摁下墙上的按钮。


电子栅栏徐徐拉起,直木的牢房——打开了。




气氛瞬间一变:本来默默靠立墙边的茄子“腾”一下弹起身来,摆出一级戒备状态;正在癫狂边缘的直木明显一愣,硬生生咽下滚到嘴边的诅咒,咬牙收住歇斯底里的情绪。


不过接着他立刻反应过来了什么,仰头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来放我?哼,抱歉得很,我要见我的律师!”


他得意洋洋,双手横抱胸前,眼神里满是蔑视,像瞅一只小虫般地斜睨着鬼灯,傲慢又霸道。


“没见律师之前我拒绝出狱!你要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我要告……”


“咚”一声……


鬼灯几步跨进囚室,抬手扔下棒球袋,袋子沉重的砸在地板上,发出很大一声响。


直木突然停住了咆哮。他机警地看看鬼灯,又看看地上的袋子:


“你想干什么?公报私仇吗?”


他的眼珠转了转,低头略一沉思,随即抬脸露出一个大大的舒心无比的笑容:


“我明白了,”


他的笑容荡漾开了,先是从眼角,从嘴角,从眉心,随后飞快蔓延至整张脸,甚至头发丝儿里都渗着快意,收都收不住。


“白泽死了,对不对?”


他笑着狞起嘴角贴身上来:


“是他自己往刀口上撞,你可怪不着我!”


他摊着手摇头,满脸痛惜,虚假无比:


“那么难得的一个人……真是可惜……”


他摇着头,声音因极度愉悦而微微发抖,带着毫不掩饰地兴奋。


“我其实并不想杀他的……让你俩阴阳两隔……只是,造化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木终于憋不住狂笑起来!他弯腰抱着肚子,笑得眉毛眼睛全挤在一起,开心得像个做了坏事又不用承担后果的孩子,完全不顾形象,冷酷异常。


“怎么?你这是来报仇?……哈哈哈……有意思,来啊!”


他勉强抬起笑得直不起来的腰,摇着头感慨:


“来吧,来……朝这里,捅一刀……还有这里,不想狠狠来几拳吗?”


直木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拍拍脸,他兀得凑到了鬼灯面前,那逼人的气势居高临下压过来,仿佛要把对手活活压成肉饼,压进坚硬的地面。


“你尽管来!来呀!打伤了我正好一并告你预谋杀人!”


“来呀——!来呀——!”


“哈哈哈,我就喜欢看你想干掉我又无能为力的蠢样子!”


“哈哈哈哈哈……”




“你的心愿在下收到,请出招。”


突然,一直沉默的鬼灯冰冰冷冷抛过来一句话,立刻冻住了狂乱的直木。


他的笑容停在半空,整个人保持着刚刚夸张的姿势,随后他抹了抹下巴,歪头重新打量起面前的人,语气充满恍然大悟般的慨叹:


“原来如此,你是宁愿自毁前途也要替他出气吗?”


“很好,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话间直木快速蹬出弓步,低头颔首,脊背微曲,一双铁拳一前一后护卫于头部两侧摆出进攻姿势;鬼灯一言不发伸手解开西装外套纽扣,双臂向后一摆拉开身形,他紧抿双唇默不作声,右脚后撤45度站稳,双手攥拳提于腰际,一双冷目盯死直木。




一场鏖战开始。


鬼灯没有丝毫犹豫率先扑上来!他飞起一脚直踢直木门户,随即手刀一路横劈斜斩,带起凛凛风声威威霸气。直木毫不胆怯,他闪电般躲闪腾挪,侧身肘击撞向鬼灯腹部!鬼灯急抽身回躲,直木趁机欺身而上,几计左右勾拳竟打得鬼灯回防不及,连连后退!直木拳法极快,他的身材比鬼灯还要高上一筹,此刻闪电般的拳影借身高优势兜头罩来,让人闪避不及!鬼灯结结实实挨了两计!他喷出一口血,后背“咚”一声撞上坚硬的墙壁!


“课长!!”


门口茄子一声大喝“刷”得拔出手枪!


直木一双铁掌照鬼灯颈部劈来!鬼灯伸臂格挡,没想直木算准他的招式,手下一收变掌为拳猛击鬼灯腹部!鬼灯反应神速!千钧一发之际,他竟硬生生收住手臂,在直木拳头击来之前的刹那贴墙躲闪!只见他身形猛向右拧,腰身擦着拳头惊险避过!直木没想到他竟能躲开,晃一愣神追身补上一拳!说时迟,那时快,鬼灯立刻捕捉到这丝破绽,贴着直木手臂一个旋身竟然绕到身后!只见他脚下迅速变化,脚尖轻挑快速弹击直木膝弯……电光石火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各有输赢。


直木是泰拳高手,体型高大彪悍,性格冷酷决绝,因此招招式式狠辣无情。鬼灯是剑道高手,空手道黑带四段,他虽在体型上不及直木,但身法却更为灵活迅猛。此刻,二人带着新仇旧恨,搏上全副身家性命,殊死相搏!


不过,健身房里再怎么挥汗如雨,又怎能比得过战场上摔打,刀尖儿上喋血的磨砺?用器械和蛋白粉堆积出的肌肉碰上硬碰硬实打实,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削割而成的犀利线条,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鬼灯体力惊人,意志极强,越是穷途末路就越能激发出他性格深处坚韧到可怕的斗志。此刻,他就像戈壁上一头守候多时的凶悍饿狼,不觉伤痛,不惧生死,幽幽绿睛死死锁定直木不断腾跃扑杀,不达目的至死不休。


再狡猾的毒蛇,再威武的雄狮,在执着又坚韧的野狼面前也只得甘拜下风。


直木最终被面朝下狠狠摁在地上,他嘴角流血,一只眼也肿得睁不开:


“混蛋!你想怎样!放开我!我要告你谋杀!私闯监狱!”


他咆哮着,手下使劲儿去撑地板,极力想挣扎起来。


鬼灯右腿撑地,凭整个身体的重量左倾死死压制住直木,他弯起左膝狠顶直木不断拱起的脊背,一只手扭住那人双臂反剪背后,另一只手快速向一旁的棒球袋摸去。


“刷”——拉链打开,一根纯黑铁铸的狼牙棒赫然露出!


鬼灯右手擎棒,飞快松开直木撤开身形。


“好哇!你居然携带武器!”


直木晃晃悠悠从地上爬将起来,他恶狠狠瞪着鬼灯,“呸”一口吐出嘴里的血:


“很好!来呀!这间囚室到处都是摄像头,让他们看看你是怎样预谋行凶的!”


直木吃准鬼灯不敢越法律雷池私下审讯自己,刚刚这一番打斗足够自己的私人律师团以刑讯逼供罪名起诉他了,如果鬼灯胆敢再次挑衅,就定要弄他个身败名裂!


“来呀混蛋!我正等着呢!只要你敢动我一根指头,你就别想在警视厅混下去了!哈哈哈哈哈——”


直木仗势破口大骂!此刻,他双目圆睁,脸上溅着血,脖子上青筋暴起,癫狂得异于常人。


对面,鬼灯“忽哨”一声响单手拎起狼牙棒,黑黝黝泛着惨白灯光的棒子直指直木面门:


“直木下津雄,你给我听着!”


冰冷的声音似深海游鱼凛凛浮出鼓荡已久的心海:


“刚刚我已凭自己的实力打败了你!现在,我拿起父亲赐予的武器,要为另一个人讨还公道!”


鬼灯再也抑制不住满腔怒火!这个家伙!嚣张!残忍!公然挑战法律和正义!却恬不知耻!毫无悔改!


这个家伙!理应得到最残酷无情的惩戒!


“恶魔!带着你的罪行接受来自地狱的审判吧!”


鬼灯咆哮着!他奋力挥起狼牙棒,尖尖的铁刺在吸顶灯照耀下闪出一丝锐利的光!


“啊——!!”


直木一声惨叫!他没成想鬼灯真会挥棒砸下来!那一棒狠狠砸上直木小腿!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


直木的小腿处肉眼可见涌出一片血色,瞬间染红了西裤!


“你用棍子打伤他的膝盖!医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给他固定好碎骨!”


鬼灯咆哮着挥棒砸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直木嚎得嗓子都变了调!他的小腿朝反方向折去,竟是生生砸断了!


鬼灯疯了般抡起棒子一下下砸下去!直木嚎叫着翻滚着哀求着挣扎着……血溅了满身满脸!刺激着视神经脑神经中枢神经……


鬼灯手下毫不留情!眼底被复仇的烈火烧得通红!


“你一共打了他33棍!每一下我都清清楚楚的数着!”


“你差点打瞎他的左眼!!”


“你打断了他两根肋骨!断骨戳伤肺部让他一直高烧不退!”


“你打得他脑震荡差点醒不过来!”


“…………”


鬼灯似地狱罗刹!他额发散乱双目通红,面部表情狰狞可怖!一双手攥得铁棒“咯吱”作响!


你知道亲耳听着那人受刑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吗?


你知道一下一下数着棍棒时我的心情吗?


你知道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闭上双眼自己心底那无尽的恐惧吗?


你知道目睹他艰难忍受伤痛时内心的煎熬吗?


你知道那种彻底失去整个世界的绝望吗?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让你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身体好好感受吧!!




直木已经血肉模糊毫无还手之力!他流着血喷着血吐着血……在棒下虫子似的艰难蠕动着……他像最难看的丧家之犬,像最肮脏的渣滓……只剩生物最后一点吐气的本能……




鬼灯“哐啷”一声扔下狼牙棒,他上前一步蹲下身揪起直木浸满鲜血的头发:


“只有死人不会说出秘密,我想就是内阁那些大人们,也是会喜欢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在直木耳边吹了一口气:


“前途什么的我早就不在乎了,今晚我就是来讨债的。”






深夜的走廊里响起一串低低的脚步声,随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小心的关上。


室内还保持着临走时的样子,夜灯温柔的微光里,那人深深沉睡在吗啡制造的宁静梦乡里。


鬼灯已经换过一身衣服,他蹑手蹑脚走过来坐在床边,低头朝自己双手呵了几口热气,又反复搓了搓,才伸手握住那人的手,静静看他的睡颜。


良久,鬼灯俯下身,撩起白泽的留海在他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


“睡吧,噩梦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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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白】番外一 : 浮生岁月长

第二章:


鬼灯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中午,卧室的窗帘低垂着,让他瞬间有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恍惚。


不合身的衣服紧绷绷裹在身上,提醒着自己昨晚那场差点成真的噩梦。


心头一想起来就乱跳不已,鬼灯闭上眼翻了个身。直到怀里拥着的被褥轻轻散发出的香气弥漫上来,那根刺激过度硬成弓弦似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鬼灯闭着眼睛仔细嗅这桃花香,手下轻轻摩挲着被子细腻的纹路,仿佛那人在怀,柔软的鬓发蹭在手心,懒洋洋还在酣眠。


良久,下身一阵燥热袭来,鬼灯恶狠狠揉了几把被子,睁开眼翻身下床。


手机闪着未接来电的信息,摁开来看,原来是鬼源。


松山公馆一早收到了消息,父亲大人立刻派鬼源赶来鹤川,现在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鬼灯开门让他进来,老管家带来了干净的衣物、药品还有食材。鬼灯便去冲澡,留鬼源去厨房准备午饭。


直到从浴室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鬼灯才明白刚刚进门时一贯波澜不惊的鬼源眼中一闪而过的那丝惊诧。


镜中的自己实在是糟糕透了。那身皱巴巴的白衬衣胸前溅满了血,现在已经干成了褐色,纽扣崩掉两个,衬衣前襟被自己壮硕的胸膛撑开条缝儿,肌肉眼见得就要呼之欲出。和这身杀人犯衣着相匹配的,是自己那张糟糕透顶的脸——硬撅撅乱翘的头发,血丝密布的双眼,下巴溜青的胡子茬还有那明显没有休息过来的杀气腾腾的眼神……


鬼灯挠了挠头发,费劲儿脱下衬衣、裤子,那身衣服还是昨晚茄子穿过来的骑手服,满满地滚了一身硝烟弹火。鬼灯长到这么大从未乱穿过他人的衣物,就是领带手帕这些小物件也都绝不会让别人碰,不洗澡就上床更是想都别想。不过当下,这一切强迫症似的洁癖统统被一种极度的喜悦取代。鬼灯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过身体,雾气蒸腾而起,模糊了视线,鬼灯几乎想哼出歌来,满心满眼盛着放肆可爱的混乱。


洗完澡,由鬼源重新包扎过伤口,鬼灯换好衣服简单吃着:


“按照这个单子采购一些食材送过来,每日都要新鲜的。”


他撕下一张便签匆匆写了几行,然后交给鬼源出了门。




雪已经停了,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在迎接他。






一切美丽新世界的诞生一定会伴随着痛苦混乱的倒影,就像硬币的两面,区别只在于上帝把哪一面抛给了你。


阎魔王大人几乎要疯掉了。


没了鬼灯,警视厅大小事务利箭般朝着他这个特大号人肉靶子射过来:新竹会在全国的各个分会统统遭到查禁,各地各部各司战情汇报雪片般飞来;直木的私人律师没日没夜各处通融,打往警视厅的求情电话多到爆炸;港口的枪战第二天就登上各大媒体头条,各路记者日夜蹲守在警视厅门口围追堵截部长大人打探实况消息;松山法务大臣短短三天几次亲临警视厅过问案情最新进展;此外市宫议员、松下会长等几名被直木算计最后落选的候选人也纷纷登门表达感谢;就连内阁总理原敬纪夫也打电话表示慰问。


一切的一切,让风暴过后的警视厅没有迎来丝毫宁静,反而因一个强大工作狂义正辞严的旷工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鬼灯君,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已经忙瘦了0.5斤的阎魔王捏着自己略微稀松了的胖脸趴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不住哀嚎。






东大医院的特护病房层安保极为严格,不仅有着一套独立的医护流程,后勤保障流程,就连电子通讯也是独立于公共通讯平台之外,任何信号在这里都被屏蔽,只能连接特设的专属信号。在这里就医的不是政要显贵,就是身份需要保密的特殊人士,之前伊之吕事件后白泽就是在此养病,后来樋口彻也在这里住过几天。不过,饶是这般,鬼灯还是派茄子带领春一等几名下属24小时轮流值守在白泽的病房门外,因此,静静的走廊上每天都能看到一个忠诚可靠的身影。


鬼灯自那天中午离开鹤川就没再回去,几天来,他都呆在这里,守着那人。


白泽整整昏迷了三天。


三天来,病房里除了呼吸机偶尔“咕噜”一声发出的气流声和医生护士查房换药时的低声交谈,就是一片寂静。


鬼灯并没有弄出多大动静。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点滴,随后起身去换那人额头的毛巾,有时他会隔着被单轻揉白泽肿胀的脚背,不过更多时候,他推过一张木椅置于床前,就那样默默握着白泽的手,一坐半天。


鬼灯一生从没有过这般安静到闲散的时光,他的人生总是在攀登,在追赶,在强化,在承担。从记事起,父亲就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又一个目标,这些大大小小的目标把他直送入云霄。他爬过一座又一座顶峰,他一次又一次成为顶峰之上的高度,可他却从未有机会停下步伐欣赏一下脚边的风景。等到自己终有一天觉察时,他已经离开鲜花烂漫,鸟语花香的人间谷底太遥远了,远到身边只剩权力的冰雪,让自己冷到不近人情,万年难融。


而白泽,就是最初照进这漫漫冰原的那缕温暖阳光。


他带着桃花的味道,山野的味道,和世间一切美好的味道,就这样倏忽扑到了自己面前。他温柔随性闲适散漫,他善解人意润物无声,他从不汲汲追逐,潇洒如清风般无欲无求,世间仿佛就没有什么重量能压垮那样的一颗心。


他和鬼灯经历过同样的孤独,却成长为两棵完全不同的植物。如果说鬼灯是一棵来自专断、统治、冷漠、无情泥土中的爬山虎,需要拼上性命攀登才能够拥有高度;那么白泽就是一棵几千年前就已独立天地的大树,早已在生命的风霜雨雪中学会了云淡风轻。因为从小缺失过父母之爱,所以鬼灯怎么也学不会温柔;而正因为白泽从未曾品尝过父母之爱,所以渴望温柔的他就成为了温柔。


因此,他吸引着他,他救赎着他,他沉沦于他……


他就是刺入鬼灯坚硬铠甲毫末缝隙里的一枚刺,是蚌心头软肉上的一粒沙,他时刻警醒鬼灯不被权力迷了眼睛,他帮他含蕴珠华,破茧成蝶。




这样的一个人,自己却没能够保护好他。






白泽醒来已是第四天的事情了。


他是带着整个世界泼洒而下的雪花闭上眼的。那冰冷的单薄小物自面前模糊的天宇不住的落,落,落,带着无尽寒意冻麻了自己的痛,冻凝了流出的血,冻僵了面前的脸。


白泽还未来得及细看那人脸上的表情,意识的明台就被漫天纷飞散乱的雪花旋入高渺的虚空,荡荡悠悠不明何往,不知来路。雪片细细密密的落,落满身体的大地上如河流般蛛网遍布的血管,意识浮起一层寒气白雾,隔绝了那人的脸……




我就要走了啊……


你会哭吗?


对不起了……




那真是一场深沉又难舍的梦。自己仿佛被永远埋葬在了这片亘古不化的冰原,周身只剩透彻空洞的寒冷。不过,有什么像透过厚厚冰层的稀薄日光,像几千米外冰面开炸的模糊声响,像一池清水中淡淡散开的最后一缕墨迹,正一点一滴,细微却执着的颤拨着神经,有一点点不易觉察的温度,丝丝缕缕渗进即将被酷寒崩垮的身体里。


白泽睁开了眼。


被低垂的窗帘柔软了的阳光漫进眼帘,他习惯性地眨了眨眼,几秒之后才收拢了意识。室内是清新好看的白墙蓝窗,眼底有绿植飘逸的影子,有鲜花馥郁的香气,还有……右手被一团干燥的温暖包围着,让人忍不住想贴上去。白泽明显感觉到身旁有人,有均匀的呼吸声和一种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视线慢慢落下去,眼底的余光处,那人伏在床前。白泽脖颈处最严重的开放性伤口在颈部正下方偏左侧锁骨之上,长度6cm,离颈动脉只有不到5mm的距离。这样的伤口位置让他的头无法自由活动,只能略往右偏地躺在枕头上。此刻,白泽努力聚起目光,所及之处是鬼灯翘起的顶发。


他伏在床前睡着了,一手紧握自己的右手,像个孩子似的拉在脸旁。他紧紧闭着眼,皱着眉头,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嘴,不过白泽能想象得出那常年紧抿绷成M型仿佛随时准备脱口而出“别惹我”的嘴角。此刻,这个浑身冒着黑气以高压严苛统治警视厅让下属闻之色变,让阎魔王大人瑟瑟发抖的地狱恶鬼般的男人,如同一只收拢了一身尖锐倒刺的小刺猬,正乖巧又略带些委屈的趴伏在自己床前。




是那个人,那个我愿为之拼尽全力,豁出性命的人,他在——等我醒来。


鼻子忽得一阵酸,白泽看着熟睡中的鬼灯,看着那个睡梦中依旧小心翼翼把脸凑到自己手上的男人,此时的他仿佛一个受了委屈又遍寻不到亲人的小男孩,只能捧着家人的遗物安慰自己。


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深深戳进自己眼里,挠得心又酸又甜又疼又痒。


我回来了,我舍不得你啊。




白泽想抬起手来摸摸他翘起的头发,又生怕打扰了这番沉睡的好梦,犹豫间,那人突然一个激灵张开了眼。


那是一种毫无预兆的清醒,像机灵灵竖着耳朵眯眼休憩的公鹿,听到哪怕最细微的一丝风声就立刻睁眼拔腿就跑。其实鬼灯一连几夜都没怎么睡,他总怕白泽醒不过来,又怕他突然醒来。他就这样一夜夜趴在床边握着那人的手,感觉着掌心里隐隐残留的温度。就这样熬了几夜后,再坚韧的神经也会疲惫松弛,所以,在这个暖阳灿灿的午后,鬼灯睡着了。不过,当那个一直无力卧在掌心的手微微颤动了下时,他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


鬼灯刷得睁开眼,面前,那双一直紧闭的眸子终于打开,一束还不太清明的目光闪闪注视过来,还是那般温柔缱绻。


一时间四目相对,寂寂无话。




鬼灯怔怔看着白泽,他从未有过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刻。


他看着他裹在纱布下只露出一角的左眼,看他努力撑着因疼痛而有些变形的笑脸,看他发不出声只能嗫嚅着的嘴唇,看他,终于挺过来的伤痕累累生命。


良久,鬼灯突然低下头伸手去掏口袋:


“你的东西,”


他略有些僵硬地掏出一只素白的帕子抖开,拿起那只珊瑚手串有些笨地往白泽右手上套:


“东西还给你,保存完好。”


接着他俯下身去带耳饰,红色的中国结飘落在枕畔,铜钱和绿松石的小串珠撞击在一起发出细碎一声“叮”……


突然,他停住了,两手撑住白泽枕侧低垂下头,不太乖巧的额发散在眼前遮住了表情。白泽平躺着看不到他的脸,只有温热的呼吸轻轻吐在脖子上。


“谢谢你回来陪我。”


他嘶哑地说着,随即有什么热热的滴了下来,一滴滴打在脸颊和脖颈上。




你是我心底最柔软的月光,是我遍身铠甲唯一的裂隙……


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手癌而已  @葡萄蛋挞_